今年29岁的赵达，看起来憨乎乎的。高个儿，肉圆脸，和陌生人交谈时候习惯搓着大手嘿嘿笑。但一进入工作状态，顿时判若两人，走路带风，说话干净利落、目光如炬。团队伙伴都叫他“达哥”。
十年前，他还是一名从辽宁昌图县来长春求学的普通学生。经过多年奋斗，他已然成为了当今中国汽车生产设备维修、智能制造工艺创新等领域里最知名的年轻人之一：21岁进入一汽红旗工作，26岁荣获“全国智能制造工业机器人系统运维技能大赛个人优胜一等奖”，27岁被共青团中央授予“全国优秀共青团员称号”，同年被国家部委授予“全国技术能手称号”，28岁成为“吉林省劳动模范称号”，29岁成为“全国劳动模范”。
尽管荣誉等身、成绩斐然，这位年轻人还是充满危机感。他说，现在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，技术更迭太快了，我们不敢躺在过去的功劳簿里，现在天天都在想着如何学习到前沿知识并应用到生产中去，让自己不负红旗厂，也不负长春这座城市的滋养。
工作中的赵达。受访者供图
展开剩余90%遇到长春，与汽车结缘
1996年，赵达出生在辽宁省铁岭市昌图县一个普通的维修工人家庭里。父亲是个手艺精湛的电器维修工，母亲待人宽和，在家相夫教子。他记得童年时候，家里有辆一汽集团生产的面包车，当时他就喜欢在车里玩，摆弄车内零件。母亲看他那么痴迷汽车，开玩笑地说：“那么喜欢汽车，长大修汽车去得了。”
真正在他内心埋下汽车种子的是一次旅游经历。在大约十岁那年，父亲带着他来长春游玩，他记得当时去了好多地方。但印象最深刻的是参观了一汽1号门。这是一组建于共和国初期的建筑：一条被称为“坦克石路”（当时修路时因达到能通行坦克的标准故而得此名）的包石路从大门向厂区延伸进去，两旁是红黄相间、中西合璧风格的一幢幢楼。最显眼的是大门口立着一整块汉白玉石，上面是毛泽东亲笔书写的大字：第一汽车制造厂奠基纪念。
一汽1号门。澎湃新闻记者 赵利新 摄
1953年，来自全国各地的万名建设者会聚于长春，倾尽全力建设“中国第一汽车制造厂”，自此，中国人“造自己的汽车”的愿望从梦想照进了现实。新中国第一辆解放牌卡车从此处诞生，第一辆东风牌轿车试制成功，第一辆红旗牌高级轿车驶下生产线……这里见证了新中国汽车工业的多个“第一”，承载着一代代中国汽车人的荣光。
幼年时的赵达，被红旗厂的故事深深触动了。他当时就立下一个心愿，将来要能在这里上班就好了。第一次来长春旅游的经历，已经过去了将近20年，赵达如今回想起来还感怀不已：“当时真的被红旗厂那种厚重的建筑和历史，震撼了。觉得自己那么喜欢汽车，只有这里才是造汽车的梦想之地。从这一点看，我特别感谢父亲当时带我来长春玩。”
2015年，赵达的高考成绩刚过本科线，和父母亲商量后，报考了长春汽车工业高等专科学校（该学校由长春市政府与中国一汽共建共管共享，2024年更名为长春汽车职业技术大学）机电一体化技术专业。学校比较贴合汽车产业发展需求，开设了“PLC与电机控制技术”“机器人技术及应用”等前沿课程，配备了先进的工业机器人实训室，这让赵达大开眼界。
因为志趣使然，他学习很投入。在学校期间，他是课堂上的“提问王”，也是实训室里的“常驻客”。他带领学校里的机器人社团完成多个实战项目，参加“工业机器人编程大赛”荣获二等奖。毕业前夕，他被推荐至一汽红旗制造中心实习。2018年，他从近千名报名者中脱颖而出，成为一汽红旗制造中心当年录取的58名新人中的一个。
“很幸运，当时能顺利进入红旗厂。一来这里上班，看到1号门毛主席他老人家亲笔题的字，充满历史感的建筑，还有车身锃亮、连轮胎纹路都透着精致的红旗轿车。就由衷觉得很幸福很知足。毕竟这是童年时候梦想的地方啊。”他说。
立足长春，从“小白”成长为技术能手
长春是2022年以单个城市主体身份入围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的城市。这里汇集了全国乃至全球举足轻重的汽车产业链集群。6大整车龙头、1034家零部件企业，构建起“整车―零部件―后市场”全链条生态。在如今全球汽车行业的电动化、智能化浪潮中，长春在书写世界级汽车产业高地的新篇章。
正因为城市产业发达，也更容易遇到前沿的问题。对赵达来说，积极迎接挑战，则是从技术“小白”成长为全国技术能手的关键。
2020年初，红旗制造中心的14台从国外进口的涂装机器人频繁出现弹夹脱落问题，这不仅会导致弹夹损坏、车身报废，更严重影响生产效率。更为棘手的是，这是国内首次应用CBS弹夹机器人，毫无技术经验可借鉴。
一汽红旗车生产线。受访者 供图
另外，国外设备厂家还设置了重重技术封锁，维修费用高昂，备件只换不修，维修过程全程保密，且国外专家最快半个月才能到现场。当时，红旗汽车年销量刚刚迈上年产销10万辆大关，市场热度节节攀升，生产线根本等不起。
赵达主动把这个活儿揽到自己身上。他带领一支平均年龄不到25岁的团队，一头扎进资料堆，查阅、翻译500页厚的英文操作说明。在车间里，他反复拆解机器人、重新绘制图纸，深入分析机械原理，试图从控制原理中寻找突破口。
“那段日子，得有半年多时间，精神始终是紧绷的。晚上十一点前几乎没回过家。”他在机器人工作区进进出出百余次，不断尝试、失败，再尝试。最后终于知道了原因是冬季室外温度过低，压缩空气中的水分在设备中结露，导致弹夹与雾化器接触不良时，新的难题又摆在面前：无法改变的环境条件让攻关陷入停滞。
一个戏剧性的转折点出现了。有一天，他在陪伴妻子输液时，注意到输液器竟可以将药液一滴不落地吸起来，再注入病人体内。背后正是真空原理。瞬间灵光乍现。他和团队经过几个日夜的不懈努力，不断修改程序、测试，成功发明真空弹夹吸附法，彻底攻克了弹夹脱落这一难题。外国专家表示认可，还把他的方案推广到世界上其他使用CBS机器人的企业。
“我们长春汽车人的方案，后来被国内外的同行采用。我还挺骄傲的。”这次经历，让他在技术创新的道路上越走越坚定。此后，他持续深耕机器人领域，突破80余道技术壁垒，自主完成4种车型71台机器人调试项目，节省外委调试费用600余万元；还解决了机器人胶枪无法离线测试的世界性难题，提升维修效率80%，涂胶一次合格率达100%，收获中国机械工业科学技术奖等诸多奖项。
近年来，长春汽车产业在科研创新的赛道上持续加速，这片沃土上涌动的突破浪潮，与赵达的奋斗轨迹同频共振。2024年，长春汽车集群相关企业在关键核心技术领域实现历史性突破，全年累计攻克406项关键核心技术，申请发明专利6118件，主导和深度参与27项国际、国家及行业标准修订。“在创新型城市工作，会感觉很振奋。看到城市优秀同行的成果，我会为他们开心，也会提醒自己要更加努力。”赵达说。
扎根长春，传承老一辈汽车人精神
从参加工作后，赵达就把家安在了长春。妻子从事汽车物流行业，孩子刚满一岁，家里的书架上摆着各种车模，墙上挂着汽车照片。他的爱好几乎都和汽车有关，不忙的时候在车间里研究些新机器。闲暇之余，就去一汽红旗文化展馆或者长春汽车博物馆里转转，看看过往历史，就是给自己放松了。
一汽厂区内展览的红旗车。澎湃新闻记者 赵利新 摄
长春这座城市的汽车底蕴，除了共和国第一代汽车人在此筚路蓝缕创业的历史以外，还有将“自立自强”精神予以代代相传的人。在赵达看来，师父齐嵩宇是长春汽车业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，也是自己事业上的榜样。
齐嵩宇，现任一汽红旗工厂智能制造高级专家、首席技能师。从1994年进入一汽工作以来，曾获评全国劳动模范、中华技能大奖获得者等称号，研发的“电子漏焊监控器”获首届全国职工技术创新成果奖，“电阻点焊工艺质量自动监控技术”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。2018年3月，他当选为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。
在长春的汽车圈子，“面条齐”的称号相当响亮。这是因为齐嵩宇长期以来养成了吃面条、睡车间长椅的习惯。他总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处理生活所需，节省更多时间搞发明创造，对症下药解决生产一线技术难题。在赵达看来，师父解决难题沉着冷静，颇有古人称谓的大将风范。
“我受师父的影响比较大，他在处理问题、组织团队时候的一言一行，都是我学习的素材。”赵达说，早在学校的时候，齐嵩宇来给学生们做讲座分享，他顿时觉得这人有魅力，就加了微信。平时有什么不懂的问题，就请教齐嵩宇，对方总能给出准确且有启发性的答案。等到赵达通过选拔进入红旗工厂时，就拜齐嵩宇为师。
“师父常说，长春汽车人传承工匠精神70多年，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要踏实、勤恳。我有一次随师父检查车间，他认真地走了一圈，就指出了车间内存在的16个问题。每一个问题，都细细梳理，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不佩服。”赵达说，后来他成为班长、工段长，就继承了老一辈汽车人的工作作风，也成功打造出了优秀的团队。
赵达说，长春是一座汽车城，拥有汽车仿真与控制等国家重点实验室，还拥有吉林大学等开设汽车专业的高校。这座城市的汽车人才很多，他们总是默默做事，努力上进，不浮躁也不虚荣，只坚守在自己岗位上踏实做事，每次参加长春市组织的汽车行业交流活动，都会遇到很多同道之人，在和他们接触交流后，都会更加坚定了自己在长春做汽车的信心。
与城市共成长，向最前沿领域进发
赵达的微信网名一直是“赵三问”。他是这么鞭策自己的：我能改进些什么？我能创新些什么？我能为降本增效做些什么？
2020年，在政府和公司支持下，他成立了“赵达劳模工匠创新工作室”。工作室设置培训电子目视板、电工实训台、钳工实训台、培训机器人、PLC培训控制柜、变频器实验台等，能够容纳20人同时进行理论与实操培训，开展电工、钳工基础培训及专业培训，为备件自主设计、现场设备改善、项目攻关等提供支持。
赵达和团队成员交流技术方案。受访者 供图
工作室成为赵达和伙伴们头脑风暴的空间。他说，每周会有固定时间，团队聚在一块讨论、分享最前沿的行业动态。赵达对人工智能极有兴趣，平时会浏览硅谷的英语新闻和论文，再将最前沿的理论拿到工作室里面和队友们一起研究，大家借助设备做实验，寻找新技术应用落地的机会。
2019年，生成式AI（人工智能）技术还未开源，赵达就已经开始研究神经网络的基本原理和底层逻辑。后来，他将新技术应用到设备运维中，研制了一批搭载人工智能技术的方案。比如他和团队研究出了一种节约喷涂机器人油漆耗量的AI控制方法。当每次喷涂完成后，机器能自动将该颜色车型耗量记录在系统中，形成新的耗量模型，通过与之前喷涂耗量对比,形成新的填充模型，应用到下次填充中，保证油漆使用量的同时，最大化节约油漆耗量。
与此同时，长春市也积极联动各方共同发力科技创新攻关。自2021年起，吉林省、长春市会同一汽集团实施一汽自主创新（关键核心技术研发）重大科技专项，参照“揭榜挂帅”模式，支持一汽联合全国高校、科研机构围绕汽车整车控制、新能源、智能网联等五大技术领域攻关。
2021-2024年，吉林省、长春市共投入科技经费8亿元，带动一汽及相关企业投入8.341亿元，支持耐低温长寿命燃料电池、L4级商用车智能驾驶等45个重大项目，首批“L4级智能驾驶关键场景软件技术开发与应用”等5个项目已通过验收，红旗高端车型V型铝合金缸体等技术实现量产上车。
“我经常和团队小伙伴说，我们有幸在长春这样汽车产业领先的城市工作，可以近水楼台得到很多提升自己的机会。而要做好新时代工人只有具备复合能力和创新能力，才能满足智能制造产业的需求。从全世界来看，都是汽车制造向数智化升级的关键时期。谁掉队，谁就落伍了。 城市如此，个人更是如此。”他说。
赵达在一汽红旗工厂记录设备运营数据。受访者 供图
在长春，数智化正在成为产业升级的“加速器”。作为全国唯一拥有“四大国家级试点平台”的城市，长春在智能网联领域走在前列，已建成汽开区23公里测试验证先行区和净月潭文旅示范先行区，为一汽集团智能网联汽车研发、生态建设打造基础验证平台。按照规划，2026年底前将完成全市1712个路口的智能化改造，覆盖约3500公里道路，累计实现77项协同驾驶辅助应用服务上车。
赵达说，这十年，长春这座城市汽车工业发生了巨大改变。“以前街上没几辆红旗车，现在感觉街上大部分都是红旗车了，而且新能源占比不少。”赵达说，自己的愿望很简单，继续在国产化、数智化上寻求技术突破，未来继续扎根在长春，和前辈们、伙伴们一起造更多好车，走更远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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